来源: 同步悦读书 2025-11-11 14:11:01
陈行甲的情怀
陈行甲是一个传奇。既然是传奇,就少不了特立独行。
然而,等你读完陈行甲的人生笔记《在峡江的转弯处》,其实会真切地感到他无异于常人,除了他高尚的精神品质和卓越的才华以外。这本随笔小册子用7个部分18万余言记录了他走过的半个世纪的路程:童年和少年的成长、学子寒窗的情爱、基层艰难的起步、进入高级学府的苦读、大洋彼岸的升华、官场顶峰的荣耀和激流勇退的抉择。而在这个叙述或者讲述中所表现的困顿艰苦、顽强毅力、巨大勇气和无私奉献,都朝向了一个神圣的精神层面——悲悯的情怀。是的,这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,一个了不起的巅峰。
你可以说陈行甲是一个善学善思的学者,是一个至情至性的汉子,是一个尽职尽责的领导,是一个无私无畏的战士,是一个克勤克俭的公民,是一个知疼知热的丈夫乃至一个美轮美奂的艺术品。但是,如果你不说他是一个救苦救难的圣徒,似乎附着在他身上的所有的光和色顿时便失去了风采。
悲悯被视为是超越同情的高级情感,是一种共情的响应,一种平等条件下救人于水火的人生信条,它是人世间、生活中由博大的爱生长出来的苦涩和绚烂花朵。
陈行甲的悲悯情怀来自于两个女人,或者说来自于深深的怜悯和炽热的情感。这两个女人分别是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。
陈行甲出生在并不极端贫困,但是整体贫穷的大山之中。由于父亲在比较远的异地工作,他跟随母亲长大。他的母亲能够生存下来极其幸运。当年兵荒马乱,穷人家的孩子不好养活,于是外公外婆商定,如果生下来是个男孩就养着,是个女孩就“不捡起来了”。幸好,孩子出生后,虽然是个女孩,但外公看到呱呱坠地的女儿如此可爱,就改变了主意,对小女儿采取了保护性措施,终究没有让外婆把女儿扼杀在摇篮里的阴谋“得逞”。而在母亲满月后的一天,一个偶然的机会,一位算命先生被请进家里,看了看襁褓中的母亲,算了算生辰八字,便笃定地说道:“这个姑娘伢你好好养着,她将来是贵人之母”。从此,母亲的安全才有了保障。所以,陈行甲的母亲总是对他说“甲儿,妈要谢谢你。因为你我才活了下来”。而这种生死的无常莫测强化了母子之间的感情纽带。
中国有句老话:跟着父亲学做事,跟着母亲学做人。母亲是赋予儿女灵魂的关键角色,是每一个家庭的原生态。陈行甲的记忆中,母亲的吃苦耐劳异于常人,尤其是慈爱善良,似乎就是天性。村子里一个极为贫困的家庭,经常到家里借盐,却从来不还。但是下次来借,母亲还是借给。陈行甲曾经问过母亲:他们总说借,总不还,为什么还要借给他们。母亲当时就拉下脸来呵斥:人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,怎么会借盐吃?我们不借给他们,他们就没地方借了,以后不准你说这种话!
就是在这样的生活里,母亲的善良和慈悲点点滴滴种入了陈行甲的心田,润物无声,悄然生长。陈行甲在书中说,母亲的悲悯心似乎与生俱来,我长大后去到一些名山大川,看到寺庙里供着的菩萨的样子,总会想到母亲的模样。
陈行甲到巴东任县委书记,他第一次出行到乡下,就是来到无人问津的“艾滋病村”,与艾滋病人一起吃饭,举杯畅饮;在脱贫攻坚中采取的第一项重大举措,就是科级以上干部与贫困家庭“结亲”,一对一进行帮扶;他主抓的第一个工程项目就是修公路,打通贫困山区的“血脉”;他亲自复核的第一个刑事案件,就是轰动全国的“邓玉娇反杀案”。在全县干部大会上,陈行甲痛斥把此案定性为是一起偶发极端事件的结论:“这哪里是偶然事件啊!如果这姑娘是我妹妹,如果我在旁边,根本轮不到她动手,我会亲自动手捅这两个王八蛋的!”这样的县委书记,真爷们,真性情!
如果说大爱是悲悯的奠基石的话,陈行甲的救赎来自妻子的挚爱。在他人生最为紧张和焦灼的时刻,他患上抑郁症,巨大的精神压力使他几近崩溃,这个时候,是他的妻子用温暖的爱情为他“疗伤”。陈行甲与妻子虽为同学,却来自两个存在很大差异的家庭,在大学的校园里不知不觉暗暗生长的情愫,慢慢消除了他高傲灵魂中的自卑,赋予他完美的人格。
女人是永远的学校。陈行甲偏于内向,如果说他秉性刚强,不畏艰险,是一位跃马横枪的战士,而她的妻子活泼热情,美丽温柔,多才多艺,是一个女神一样的女子。她与陈行甲契合度最高的就是执着,既宽容,又坚定,像一个圣母。如果说陈行甲的母亲教会了他什么是爱,而妻子给他的就是爱的全部意义和内容。原来,爱不仅是悲悯的源头,也是最终的力量。
以前我以为,悲悯仅仅是由大爱铸就的。陈行甲却告诉我们,痛恨也极可能是悲悯的必然含义。只有爱得深沉,才会恨得彻底。陈行甲在日常生活中、工作中常常被感动而留下眼泪。男儿有泪不轻弹。陈行甲每每落泪,不是为自己,而是为大众苍生。这不禁使人想起艾青的那句诗: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,是因为我对这大地爱得深沉。
而在陈行甲面对黑暗和腐朽的时候,从内心燃起的怒火常常把他变成一名英勇无畏的斗士,它痛彻心扉地仇视那些眼中没有群众疾苦,心里只装着自私贪欲的大小官员和无良之徒。他坚定地与腐败现象作斗争,哪怕是堂吉柯德式的孤军奋战。
霹雳手段,菩萨心肠。
2015年3月2日,陈行甲在巴东县纪委全会上发出了铿锵有力的声音:我从小就有英雄情结,总梦想有朝一日白马轻裘仗剑天涯,去斩妖除魔惩恶扬善。虽千万人,吾往矣!这次讲话,是陈行甲与腐败进行彻底斗争的宣言。这种压倒腐败的气概和决一死战架势,极大震慑了腐败分子的气焰。反腐败以摧枯拉朽之势,雷霆万钧之力在全县迅猛展开。
那段时间前前后后,陈行甲亲自签字双规或抓捕的官员和不法商人多达87人,直接牵连出5名县级领导,还牵出了2名州领导。
陈行甲在他的书中写道:在巴东工作后期,我在和州委州政府个别领导的工作交往中遇到了一些挑战,对遇到的这些挑战和我的应对都有详细记录。我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把这些经历写出来,但是仔细思考后决定不写。原因是,在陈行甲辞职以后,这几个人已经受到了组织和法律的严肃处理。
这何尝不是又一种意义上的悲悯——宽容。在官场上浸润、沉浮、斗争过的陈行甲,自然知道其中的险恶:拉帮结派、结党营私、明枪暗箭、勾心斗角,而又冠冕堂皇、一本正经。陈行甲因为不想写而没有写到的内容,恰恰可能是本书最精彩或者最有价值的部分。也许,他可以另外写一本新时代的“官场现形记”,作为对做官经历的政治交代?
陈行甲是2015年受到党中央表彰的全国优秀县委书记之一。当年受表彰的102名县委书记中,有的已经升入副省级干部行列,有的在厅级干部台阶上继续奋斗,当然,也有一部分因违纪违法受到惩处。陈行甲在从政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刻激流勇退,华丽转身,起步他所热爱的公益事业。细细想来,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智慧,是一个明智的选择?
就悲悯的内涵说来,它是热爱,是共情,是对悲苦的救赎,是有底线的宽容。或许也是一种解脱,包括对自己的解脱。
陈行甲都做到了。
作者:董涵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