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1月23日   星期日   多云

北方的冬夜，寒气如刀。风裹着雪粒，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纸上，屋内没有暖气，只靠一炉微弱的炭火勉强驱散些许冷意。我蜷缩在炕角写作业，手指冻得通红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断断续续的字迹。每写几个字，就得停下来搓搓手，哈几口热气，再继续。那时我才十岁出头，却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生活的琐碎与寒冷。

母亲是位物理老师，讲台是她的第二生命。她总是早出晚归，不是在教室上课，就是在灯下批改作业、辅导学生。家里的活计，大多落在我这个“小大人”身上：扫地、做饭、洗衣服，甚至冬天刷鞋——那双母亲亲手缝制的布鞋，穿起来舒服，却极不耐脏。取水更是难事。村头那口老井，辘轳沉重，锁链锈迹斑驳，我一个人根本摇不动。常常要喊上邻居家几个孩子，一起合力，才能从井底提上一桶冰凉刺骨的水。那时我心里常有委屈：别的孩子被父母捧在手心，而我，却早早学会了独自撑伞。

然而，母亲并非不爱我。只是她的爱，藏得太深，像冬日里埋在雪下的炭火，不张扬，却足以温暖一生。

记得有一年特别冷，夜里钻进被窝如同跳进冰窖。我缩成一团，牙齿打颤，久久无法入睡。某天晚上，母亲悄悄走进我的房间，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——那是医院用过的输液瓶，洗净了，装满了滚烫的热水。她小心翼翼地把瓶子塞进我的被窝，又一层一层裹上旧毛巾，生怕烫着我。“这样睡，就不冷了。”她说完，便转身回房间继续备课。我有了那个自制的“暖水瓶”，感受着从掌心蔓延至全身的温暖，仿佛整个世界都柔软了下来。

那晚，我睡得格外踏实。从此以后，每个寒冷的冬夜，床脚总会多出一个裹着毛巾的暖水瓶。它不声不响，却成了我童年最忠实的陪伴。多年后我才明白，那不只是一个取暖工具，而是母亲在忙碌与责任之间，为我悄悄留下的温柔注脚。

母亲的爱，从不挂在嘴边，却渗透在生活的缝隙里。她教我独立，不是因为冷漠，而是希望我能拥有面对风雨的能力。她让我站在板凳上炒菜，不是推卸责任，而是相信我终将长大。她没时间给我梳辫子、讲故事，却用一本本翻旧的物理教材、一盏深夜不灭的台灯，告诉我什么是坚持与担当。

时光荏苒，我已年近花甲。2025年11月的一个多云午后，暖黄的灯光洒满书房。87岁的母亲端坐在木椅上，戴着老花镜，一字一句地读着我的新书——《让我们温柔敦厚地对待这个世界》。她翻页的动作很轻，仿佛怕惊扰了纸上的文字。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。那一刻，我站在门口，静静凝望，忽然鼻尖一酸。
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：那个冻得写不了字的冬夜，那个裹着旧毛巾的暖水瓶，那双因常年握粉笔而粗糙的手……原来，母亲从未缺席我的成长。她只是把爱藏在了“放手”背后，藏在了“独立”的要求里，藏在了每一个看似冷淡却暗含深情的细节中。

老舍先生曾说：“人，即使活到八九十岁，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。”如今我虽两鬓染霜，可在母亲面前，仍会不自觉地撒娇、依赖，像个孩子。这份底气从何而来？答案就在那个小小的暖水瓶里——它盛的不是热水，而是母亲沉甸甸的牵挂与信任。

此刻，母亲抬起头，冲我微微一笑，眼里满是骄傲。我走过去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那双手已不再有力，却依然温暖。我忽然明白：真正的母爱，未必是无微不至的呵护，而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，默默递上一个暖水瓶；是在你跌倒时，不急着扶你，而是相信你能自己站起来；是在你远行时，不说“别走”，只说“路上小心”。

爱，原来一直都在。它不在言语里，而在行动中；不在溺爱里，而在期待中；不在喧嚣里，而在沉默的暖水瓶中，悄然传递，恒久温热。

（李红艳，女，南开大学经济学学士、金融学硕士，高级经济师，曾挂职担任河南息县人民政府金融副县长，著有金融赋能大别山乡村振兴随笔集《让我们温柔敦厚地对待这个世界》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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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李红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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