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江德清县，杭嘉湖平原的水网腹地，东苕溪与运河交织出一方“水乡泽国”。

晨雾漫过小山漾的塘面，78岁的沈志荣弯腰抄起一只三角帆蚌。蚌壳内侧，细碎的珍珠光泽，在晨光里流转，像揉碎的月光。

这不是普通的珠光，而是一项跨越八百年、养活数万农民、年产值超70亿元的生态奇迹——德清淡水珍珠复合养殖系统。

2025年，这套系统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，成为中国首个水产类世界级农遗。

德清的珍珠故事，始于南宋。

公元12世纪，湖州府匠人叶金扬，站在小山漾边，望着水面上浮动的蚌群，生出一个改变世界珍珠史的念头。

彼时，珍珠是皇室专属的奢侈品，天然珍珠稀缺难求，普通人难窥其貌。叶金扬发现，蚌壳内偶然进入的异物，会刺激珍珠层分泌，最终形成珍珠。

他开始尝试将锡片、骨质浮雕嵌入蚌壳与外套膜之间，经两三年培育，成功结出附壳珍珠。

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实现淡水珍珠人工规模化养殖，比日本同类技术早了700多年。当地人感念其功，建庙祭祀，这一传统延续至今。

但古法依赖天然蚌源，产量极低，技术几度失传。直到20世纪60年代，德清县的水网里，才再次响起蚌壳碰撞的轻响。

1967年，19岁的沈志荣，还是德清县内雷甸养鱼场一名高小学历的学徒工。

那年，生产队决定重启珍珠养殖，把任务交给了他和另外两个年轻人。

没有教材，没有设备，老鱼工王子成从嘉兴带回的，只有三张油印纸、一把镊子、两根铜丝和一把医用剪刀。

“世界上最难的事，是硬着头皮做心里没底的事。”沈志荣后来回忆。

盛夏的塘水滚烫，他蹲在塘边，拿着镊子反复练习开蚌、插核，手指被蚌壳划得满是伤口，发炎溃烂是常事。

夜里，他在煤油灯下研读油印纸，对着蚌壳示意图琢磨解剖结构，常常熬到天亮。

初期的失败是毁灭性的。

插核后的蚌大批死亡，存活率不足10%，偶尔成活的蚌，结出的珍珠灰暗无光、布满瑕疵。

沈志荣没有放弃，他把铺盖搬到塘边，记录水温、水质、水流速度的每一个变化，观察蚌的进食、生长规律。他发现，20摄氏度是插核的最佳温度，水温波动超过3摄氏度，蚌就会应激死亡。

1968年秋，首批人工培育的珍珠终于泛出莹白微光。沈志荣捧着珍珠，热泪砸在塘水里。

但这只是开始，规模化养殖的难题，像一道高墙横在面前。

20世纪70年代，小规模养殖的三角帆蚌品质最优，但人工繁育技术空白，天然蚌源濒临枯竭。

沈志荣一头扎进繁育工作，从水流、水温到底质，从幼虫宿主到饵料配比，反复上千次。

1975年，他终于突破三角帆蚌人工繁殖技术，解决了规模化养殖的核心难题，全国20多个省份的养殖户，慕名前来取经。

就在产业刚要起飞时，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，病毒性蚌瘟病爆发。

高密度养殖的塘里，蚌大批死亡，水面漂浮着发白的蚌壳，腐烂的气味弥漫在水乡上空。短短一年，德清农民损失惨重，不少人倾家荡产，放弃养殖。

沈志荣心急如焚，数十次往返于德清与上海，向顶尖专家求教。简陋的实验室里，他通宵达旦做接种、检测，双手被病毒感染，红肿流脓也不肯停歇。

近两年的摸索，他终于研发出蚌瘟病防治技术，通过优化水质、调整养殖密度、生物防控结合，将病死率从90%降至5%以下，把濒临崩溃的产业从悬崖边拉回。

这场危机，让德清人彻底读懂了自然的法则。

他们放弃了高密度单养，回归“鱼蚌共生”的古老智慧——鱼吃水草和残饵，粪便滋养浮游生物；蚌过滤水质，以浮游生物为食，净化后的水又利于鱼类生长。

鱼肥蚌壮，珠粮双收，形成闭环生态系统。

如今，这片水网里，40多种鱼类与10多种蚌类共生，水质常年保持二类以上，越养越清澈。

清晨5点，23岁的吕瑛轩已经在塘边忙活。

作为“浙白1号”三角帆蚌育种负责人，他每天要检测10多个塘的水质，查看母蚌生长情况。

“春蚌3-5月长势最好，秋蚌慢一些，水温、酸碱度差一点，珍珠品质就天差地别。”他捧着一只蚌，壳内的珍珠洁白圆润，光泽度远超普通品种。

吕瑛轩是沈志荣的后辈，也是德清新一代农民的缩影。

他们接过接力棒，用现代技术激活古老智慧：建立种质资源库，用基因技术筛选优质蚌种；研发智能监测系统，实时调控水温、溶氧量；延伸产业链，从珍珠饰品到美容保健品、文创产品，让一颗珍珠的价值放大数十倍。

如今的德清，珍珠养殖塘超10万亩，带动近2万人就业，深加工年产值突破70亿元，占全国淡水珍珠深加工总量的十分之一。

从南宋叶金扬的附壳技术，到沈志荣的技术突破，再到新一代农民的创新升级，八百年时光里，德清人守着一方塘，与蚌为伴，与水共生，把一颗小小的珍珠，做成了世界级的生态产业。

夕阳西下，暮色笼罩小山漾。

沈志荣站在塘边，看着水面上的浮标连成一片，像散落的珍珠。塘水里，蚌群静静栖息，孕育着新的珠光。

这方水土，因蚌而兴，因珠而美。

德清淡水珍珠复合养殖系统，不仅是一项农业技术，更是中国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哲学。

敬畏自然，顺应自然，方能从自然中，收获最温润的馈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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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何军

编辑：何宇萌

图片：杭州日报 爱德清等

主编：苗合军 

监审：段旭东

法律顾问：李月锋律师（河北厚正律师事务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