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日略显羞涩的黄国虎，只要一站在林地里，眼睛中自信的光就再也遮掩不住了：“这就是山慈菇的龙胆，菌丝‘吃’木头提供营养，龙胆有了营养就长球茎，球茎不断膨大就出苗，好苗子一株能卖到3块钱。”

这位小学都没毕业的全国林草乡土专家，俯身从潮湿发黑的林下腐殖土里挖出一块腐木，指着一个直径不到1毫米的白色小球说，“可别瞧不起这小球，跟着我们一起种的几百户农民，搞得好一亩能赚个二三十万。”

云南保山，因山得名，坐拥近2000万亩林地，林间菌菇、花木、畜禽、草药品类浩繁，是名副其实的宝山。

“过去满山的林子看得到绿色看不到钞票，现在还是同样一片山林，咋能长出这么值钱的物种？”保山市林业和草原技术推广站站长吴建花，正拿着笔记本记录基地的种植密度，正是这个疑问推着她扎根滇西山林二十多年去寻求答案。

40多年前，当地群众率先试水林下种养，开启林下经济早期探索。今年5月，云南省召开现场会，要求推进林下经济高质量发展，保山顺势启动林下经济提质攻坚行动。一个老牌绿色产业，迎来全新发展窗口。

初秋时节，当记者来到保山山林深处，近距离观察这场跨越数十年的林下育“宝”实践，分明能够触摸到一条交织着民间探索和政策引领的前行轨迹。

点亮星火

“要么砍树，要么守穷”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，这是包括保山在内的很多地方“靠山吃山”陷入的两难境地。山林馈赠仅限于零星采集，群众增收大多依赖伐木取材。

吴建花对山林的记忆，始于少年时代，每逢周末与寒暑假，她常随两个姐姐上山采野生菌、油桐果、金银花。那时，山野采摘为的是补贴家用，这也是林下资源最初的利用方式。

另一边，国有林场则扛起了造林育林的任务。腾冲市马站乡是中国红花油茶发源地，种植历史超过800年。走进腾冲市沙坝国有林场红花油茶良种示范基地，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，形态各异。林场党支部书记张军邦说，‌从1959年建场时的黄沙荒山，到如今森林覆盖率超90%的连片山林，初代建设者靠的就是背着红花油茶果进山埋果造林‌，一步步把荒山变成了绿海。‌‌
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，保山市各地群众开始自发探索山林复合利用模式，保山也成为全省乃至全国最早探索林下经济的地区之一。

翻阅当地的记录，1986年，龙陵县龙山镇河头村供销社就带头引导村民，在天然林地开展紫皮石斛仿野生放养试验，开启保山林下中药材人工培育历史。同时，摸索中华蜂生态养殖和重楼种植等，形成“林下药、林间蜂”的早期林下立体经营模式，这比全国林下经济政策出台要早20多年。

时间来到吴建花从西南林业大学林学专业毕业的2002年，正值国家退耕还林工程深入推进，急需专业人才的关键期。在保山举办的首届人才招聘会上，吴建花凭借专业对口优势，顺利入职保山市森林资源管理总站。从此，她就与保山的“山宝”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
工作的第三个年头，为彻底打通农业、林草技术服务“最后一公里”，保山启动了“千名农科人员进百村入万户”行动，吴建花所在单位被安排挂钩帮扶龙陵县龙山镇尹兆场村。

就是在这里，她看到当地农民将石斛捆绑附生在腐木、活立木上，在房前屋后、林间地头养殖蜜蜂，这种就地取材、敢闯敢试的火热探索让吴建花深受触动。

几乎同时，与吴建花尚未谋面的黄国虎，就在龙山镇的另一个村子做起了林下经济的试验。他和河头村的乡亲们一起，跟风小规模试种重楼、石斛，但技术不成熟，销路不稳定。“那时候我心里也犯嘀咕，林子底下到底能不能种？种什么才能行？”黄国虎回忆说。

相比之下，科研院所的探路步伐更为稳健。2006年，保山市林业和草原科学研究所在昌宁县田园镇四角田村，率先开展干巴菌人工保育、封山育菌、刀割法科学采收试验，成为云南省最早系统开展野生名贵菌菇保护性培育的典型。之后，保山正式成立野生食用菌协会，形成“以护促产、以繁增收”的林菌可持续发展模式，打造了全省野生菌林下保育样板。

然而，对于整个保山来说，林下经济的星星之火形成燎原之势，尚需时日。

双向奔赴

火借风势，这股风终于来了。

2008年，全国集体林权制度改革全面推开，保山推进林地确权到户，把承包权交到农民手上。手里是确权的山林，脚下是肥沃的林地，可到底该怎么干呢？

一钻到林地里，黄国虎的精神头就来了。山林万物相伴相生的规律，不断在他脑海里翻腾。既然腐叶沃土能滋养喜阴药材，干脆就从这里入手。他模仿山林原生态搞种植，上层保林木，林下种药材，这种模式逐渐跑通了。

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拧几颗钉？还是得把大家伙都调动起来。黄国虎注册成立公司，推出“公司+基地+农户”机制，企业负责育种、技术指导和后期销售，农户提供林地，参与种植管护，最终收益按企业51%、农户49%分成。“不用自己担风险，苗也不愁卖，林地能拿租金，家门口还能打工。”基地农户王兴恩说，跟着黄国虎干的乡亲越来越多。

说起来，黄国虎的公司也就十几个人，最高学历是大专，可就是这群“土专家”，成功打造出集育苗、种植、生产、销售于一体的综合产业基地。河头村周边600多户林农陆续加入，没几年林下中药材种植就扩大到3000亩，户均年增收达万元。

那一头，吴建花也没闲着。她所在的林草团队扮演起“转换器”的角色，把林农零散的土办法，提炼成可复制推广的规范技术，“老百姓有实践但缺标准，有热情但怕踩坑，必须示范给农民看，农村基层工作就得这样领着干才行。”

风助火威，政策春风不断吹来。2012年的中央一号文件首次明确提及“支持发展木本粮油、林下经济、森林旅游、竹藤等林产业”；同年7月，国务院办公厅印发《关于加快林下经济发展的意见》，标志着林下经济上升为国家战略。

就在这一年，保山在河头村开展林下经济先进典型宣传，吴建花和黄国虎得以第一次碰面，开始了长达15年的交往合作。当然，在吴建花的通讯录里，像黄国虎这样的“土专家”还有十多个。

一边是乡土能人向山林学习自然智慧，不断摸索适配本土的种养模式，积累实战经验；一边是林草专业技术人员总结改良民间创造，打造示范样板，推动广大农民转向科学规范种植，相辅相成之下，保山林下经济的路子越走越清晰。

2015年的中央农村工作会议首次提出“树立大农业、大食物观”，向森林要粮、要药、要特色产品逐渐成为共识，保山的林下经济也随着政策指挥棒开出了更多别样的“花朵”——

龙陵县石斛产业领军人物李志华，从传统药用石斛延伸到石斛花卉，建起中国石斛花卉交易展示中心，打造电商直播基地，实现“一棵石斛，药用观赏双向变现”，带动上千户斛农增收；

腾冲市猴桥镇箐口村推出“九保”模式，企业保收购保价格保技术，合作社保林地保药苗保前期，群众保人员保管理保后期，500亩黄精在松林下蓬勃生长；

作为中国精品咖啡核心腹地，也是小粒咖啡核心产区，隆阳区潞江坝通过推广“林下+咖啡”等复合种植模式，推动保山市2025年新增林下咖啡种植近4000亩……

去年和今年的全国两会，让常年奔走山林的吴建花大受鼓舞：“发展林下经济”连续写入政府工作报告，还纳入了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。她也从政策表述的细微变化中，琢磨出产业发展的时代转向——如今的林下经济要从拓规模向精深加工、促进农民稳定增收转变。

“过去是民间小打小闹的星星之火，如今已成燎原之势。”她说，要解决的问题还不少，比如如何规避盲目扩种？如何守住生态底线？如何把收益实实在在留给林农？

转型任务摆在眼前，吴建花带领业务团队奔走各个基地的步伐再次加速。

寻路跃升

“他们特别有耐心，勤勤恳恳做事情，跟村民打得火热。当市场快饱和的时候，总能找到新的品种，就这样一步步蹚了过来。”提起黄国虎这些“土专家”，吴建花总是不吝点赞。

在黄国虎的350亩中药材种植基地里，挤挤挨挨种满了14个不同的品种。他穿行在田垄间，像小朋友在介绍自己最中意的玩具一样，挨个讲着每个品种的特点、药效、市场空间，那种自信写在脸上。

“这些年，保山林下经济最核心的转型突破，就是实现了山林小资源向绿色大产业的跃升。”吴建花说。

在沙坝国有林场省级森林可持续经营试点基地，2000亩金平人参在林下茁壮成长。张军邦介绍，林场提供林地、引进药材公司种植经营，本地村民参与管护，每年为林场带来20万元经营收入，同时带动周边五六千名村民务工就业。

与此同时，更多县域立足自身资源禀赋，也在摸索着差异化的产业路子。昌宁县创新推行“封山保育+人工促繁+包山养菌”模式，将山野零散野生菌资源转化为富民产业；隆阳区培育林下观鸟生态文旅产业，2025年旅游收入1500多万元，成为全国林下生态景观利用、不砍树致富的标杆典范。

放眼当下的保山，林下经济经营利用面积超过460万亩，带动30余万群众就业增收，林下中药材、木本油料、林下花卉、森林康养多业态并进，林下经济实现了从野生采集到规范种养、从散户自发经营到基地化发展、从资源闲置到点绿成金的跨越。

今年5月，开完全省的现场会，保山市顺势推进全市林下经济“一张图”，启动提质攻坚行动。如今已是保山林草产业业务负责人的吴建花，欣喜之余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，“保山很多地方林下能种的品类很多，但要真正做成现代化大产业，布局碎片化、品牌建设滞后、融合发展不足等问题都需要攻克。”

问题找准了就能有的放矢。就像果树要长好必须疏花疏果，林下产业也必须有所取舍，把精力聚焦到“种子”产品上。沙坝林场着手建设红花油茶国家林木种质资源库，收集保存了30余个红花油茶品种，完成3项国家级新品种申报。而腾冲市林草局则充分利用东山草原建设了23.6亩种质资源圃，成为保山乃至全省林下中药材种质资源的大后方。

品种培优了，品质提升和品牌打造更要跟上。腾冲翡翠天麻能够走出大山，成为人气药膳，离不开天麻GAP标准化种植基地的建设。而龙陵县充分挖掘紫皮石斛之乡的区域公用品牌价值，培育出极斛、古箐宝、元斛等知名企业品牌和众多产品品牌。

对于产业融合这篇文章，林下经济书写起来应该最顺理成章。这山、这水、这林、这山珍、这空气，本就自带流量。龙陵县龙山镇桫椤谷拥有3万株树龄100年以上的桫椤，高大挺拔，形如巨伞。围绕这一始于古生代石炭纪的“活化石”，当地正在打造集自然教育、科普宣传为一体的生物多样性体验区。

离开保山时，暮色渐浓，林间虫鸣四起。一棵棵林木静静伫立，林下的药材、花木正在拔节生长。育好林、用好林、护好林，滇西大地上，一场育山靠山、靠山养山、养山致富的林下实践仍在持续向前。

作者：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冯克 郜晋亮 赵新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