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时分，中国江苏兴化县，薄雾萦绕在里下河腹地纵横交错的水道上，将这片“锅底洼”，晕染成一幅柔和的绿灰水彩画。

67岁的沈友凤，撑着小木船穿行在狭窄河道，船桨划开水面的声响，混着远处隐约的鸭鸣，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。

船身两侧，一排排凸起的土墩——即被称为“垛田”的田块——如小岛般矗立，顶部的香葱泛着翠绿，芋头的阔叶绿得发亮，见证着这一延续近千年的农耕系统，也藏着沈友凤一辈子的故事。

“我16岁就跟着爹娘种垛田，那时候全靠罱泥、戽水，一天下来浑身是泥。”沈友凤停下船，从船舷边拿起一把长约2米的戽水瓢，演示着祖辈传下的灌溉技艺。

她的手上布满老茧，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渍，“这瓢能把低处的水一层层戽到垛上，最高能连戽四五级，这是我们兴化人跟水打交道的本事，更是救命的本事。”

兴化垛田传统农业系统，自2014年起被联合国粮农组织（FAO）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，2022年又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，是世界上少有的“双遗产”，其价值得到国际社会的高度认可。

联合国粮农组织评价说，兴化垛田是人类在低洼湿地环境中适配自然、改造自然的智慧典范，既保障了当地社区的粮食与生计安全，又维系了丰富的农业生物多样性，传承了宝贵的传统农耕知识与技术体系。

垛田的历史可追溯至唐代，南宋时黄河改道带来大量泥沙，先民在沼泽基础上进一步积土垒垛，逐渐形成如今的规模。

其核心技术原理，是先民摸索出的“水垛共生”生态循环体系：兴化平均海拔仅1.5米，易受洪涝，先民便挖沟堆垛，将挖起的河泥与水生植物堆叠成田，使垛面高于水位1-2米，既避洪又保肥。

河泥中富含腐殖质和氮、磷、钾等养分，每年冬季罱泥堆垛，既能加高垛体御洪，又能为土壤补充天然肥料，形成“挖泥护垛、堆泥肥田”的闭环。

明清以来因黄河南下夺淮，水患频发，每逢大涝便“百里人烟断绝”，而垛田 “水涨田高” 的特性，成为百姓的“保命田”“救命垛”。

明清时期兴化人口较元朝增长 30 多倍，垛田的大规模修筑的核心作用便是抵御洪涝、保障粮食供应，让百姓在灾年免于饥馑，累计拯救数十万兴化先民的性命。

1991 年特大洪涝灾害中，兴化水位远超警戒水位，垛田再次发挥防洪保收作用，守护了当时沿线数万百姓的生计与安全。

如今，垛田总面积约46.8万亩，核心区域达6万亩，而沈友凤守着家里的3亩垛田，还多了一个身份——千垛景区的农耕讲解员。

“游客都爱听罱泥的故事，我就演示给他们看，用长柄罱泥工具从河底捞起淤泥，一罱能有十几斤，堆在垛上，来年的香葱就长得特别旺。”她说。

现在的垛田添了新变化，部分区域用上了数字农田系统，一地一码，土壤湿度、气候情况都能在云端查看。

但沈友凤这样的老人，还是坚持每年冬天罱泥，“老法子不能丢，这才是垛田的根。”

年近耄耋的郭保康，与沈友凤一样，也在守护着垛田的记忆。作为兴化本土文史专家，郭保康研究垛田四十余年，笔记本上记满了垛田的历史、技艺和传说。

“垛田的智慧，藏在每一寸泥土里。”他指着桌上的垛田剖面示意图，细细讲解，“垛间沟不仅是航道，更是灌溉和排水的通道，夏秋水位高时，可直接戽水灌田；冬春水位低时，就梯级戽水，这是先民的水利智慧。”

他还补充，垛田的轮作制度也藏着科学，先种吸收氮钾的香葱、油菜，再种吸收磷钙的芋头，休耕时铺牛粪、晒土壤，确保养分平衡，这是古代版的生态农业。

然而近年来，这一古老系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威胁。城市化进程侵蚀着湿地，年轻人纷纷涌入城市。

郭保康的孙子就留在了苏州，坦言“种垛田又累又赚得少”，沈有凤的儿子也在城里开了饭馆，多次劝她进城养老，都被她拒绝了。

当地设立了保护区，严控垛田改造，还推广“稻鸭共生”“稻虾共养”模式，既保护生态，又增加农民收入。如今，兴化绿色优质农产品比重达80%，龙香芋、香葱等9种农产品获评国家地理标志，垛田的价值被进一步挖掘。

38岁的青年农场主周建峰，放弃城市白领工作，回到家乡流转107亩垛田，打造智慧农场。他保留了罱泥、轮作等传统技艺，又引入水肥一体化、绿色防控等现代化设施，通过“线上+线下”销售，让垛田蔬菜走进了全国各大城市。

“传统不是落后，现代也不是否定传统，关键是找到平衡点。”周建峰说，他还请沈友凤和郭保康当技术顾问，让老智慧与新技术碰撞出火花。

旅游业已成为垛田的生命线，每年春天，数十万游客慕名而来，看千垛菜花盛放，乘小船穿梭垛间，听沈有凤讲解农耕技艺，郭保康则在景区的文化展厅，为游客讲述垛田的历史渊源。

依托垛田“双遗产” 名片，2025 年兴化市全年接待游客 765 万人次，实现旅游综合收入 51.3 亿元，其中垛田相关旅游是核心支撑，带动农文旅深度融合，进一步释放垛田旅游价值。。

这片承载着千年智慧的土地，正在现代化浪潮中寻找存续之道，让“垒土为垛，择高向上”的里下河精神，流淌更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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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何军

编辑：何宇萌

资料图片：周社根 史道智 杨天民 兴农萱等摄

主编：苗合军 

监审：段旭东

法律顾问：李月锋律师（河北厚正律师事务所）